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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家灣”記憶
來源:《朔風》雜志 作者:蔡軍2020-08-11 14: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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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家灣”并非一個村子的名稱,也并非盛產蔬菜而得名,因村子一隅大多居住著蔡姓人家呈“凹”字狀分布而被人們戲稱為“菜家灣”。

  故鄉北樓口村,座落于應縣東南翠微山麓,距縣城55華里。因其地處峪口,扼制咽喉要道,古時為兵家必爭之地。早年的北樓口是一座城,四門四關,城墻用黃土夯就,外砌大青城磚;東南西北四關,毗鄰四面城墻,南北為頭尾,東西為雙翼,城為腹,站在山頂望去,整個村子形同一只展翅的鳳凰,故也叫“鳳凰城”。北樓口又以廟宇眾多著稱,沿大廟山山頂順勢而下,梯次排列,彼此獨立而又互為整體。加之商賈云集,當年熱鬧繁華的景象可想而知??上в捎谌藶閾p壞,昔日的繁華古城已不復存在,如今已是面目全非,那些廟宇也在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中毀壞一空了。

  從北關沿公路向南,經過一段依稀可辨的土城墻,過東關入“東門”(昔日的東門已蕩然無存,如今只剩一個街口)便是“菜家灣”了。說是蔡家灣,其實“蔡”姓的人家僅有四戶,而且是本家、近親,其余的幾戶均屬異姓。我75年出生,打我能記事起,對于生活的記憶,似乎被貧窮塞滿了。粗布衣服厚重而笨拙,顏色黯然不說,補丁應是那個時代人們服飾的鮮明印記。那時奉行的說法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大小不同形狀各異數量不等的補丁,針線粗糙,深淺不一,或綴在膝蓋肘關節處,或綴在褲腿臀部處,美是無從談起的?;ㄥX是論分論角的,一毛十個糖蛋兒,二分一盒火柴。至于吃食,雖不至于餓著肚子,但大都是些玉米黍子土豆之類的粗糧,也都是自家產的。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白面很稀缺,一年難得能吃上幾頓。逢年過節才會有肉吃,但斷然是不會盡興地吃的。盡管這樣,對于“菜家灣”,我懷有一種熾熱的感情,她植根于我的記憶深處,不僅是因為她滋哺養育了我,不僅因為她承載著我童年和少年的眼淚與歡笑,更在于在那種艱難的境遇里人性的淳樸、善良以及鄰里之間那種溫暖而又真摯的情誼。

  記憶中,每逢過節,母親便讓我去喚舅姥姥過來吃飯。我應答一聲,飛一般繞過熊老師的屋后,跑過那段窄窄的小巷,站在巷口舅姥姥倒塌得只剩半截的院墻外亮著嗓門喊她。

  不一會兒功夫,眼見一抹白發從那半截墻頭上方匆匆而過,之后是大門負重似地咯吱作響,隨后從巷口轉過一個小老太太。舅姥姥個子矮,剪發頭,她一邊走一邊撲打身上的灰塵,拽拽衣服下擺,用雙手撫弄撫弄凌亂的頭發,不住地嗔怪母親多心。舅姥姥精神,走路也快,上天給了她苦難的人生,也給了她一副硬強的身板以使她撐起這份苦難。聽母親說,舅姥爺前妻因病去逝,膝下一兒一女。之后娶了如今的舅姥姥,育有一子??刹辉胩煊胁粶y,大兒子得了不治之癥吐血而亡,舅姥爺不堪打擊撒手人寰,舅姥姥只好與親生兒子相依為命。眼看兒子到了適婚年齡,因為窮,也因為老實,姑娘們自然是看不上的,最終不得不遠走懷仁做了上門女婿。從此舅姥姥孤苦一人,靠僅有的幾畝地艱難度日。母親看在眼里,經常去舅姥姥家串門,為她做家務,與她拉家常,也常常讓我喚舅姥姥來家里吃飯。

  一進門,舅姥姥便幫母親做飯,一刻也不閑著??珊髞砭死牙颜f什么也不肯再來了,叫是叫不來的,生拉硬拽也不好使。這一來弄得母親心里疙疙瘩瘩的,也因此反思,是不是我們無意中說了什么話傷到了舅姥姥,囑咐我們不要亂說話。此后母親便把飯盛碗里,用籠布包好,系上結,讓我提著送過去。其實是母親多慮,舅姥姥只是難為情,覺得我家的光景也不寬裕,老去吃飯怪不好意思。她也常常接濟我們。家里母雞下蛋了,她舍不得吃,攢上幾顆給我家送來。面對母親的推卻,她說你孩子多,再說我也不愛吃雞蛋,之后便硬放下了。有時兒子回來探望她給她買點什么好吃的,她扇手把叫我過來,神秘兮兮的,賣一關子,隨后給我揣在兜里,微笑著很滿足地看著我蹦蹦跳跳地離開。每到農忙時候,她主動來我們家下地幫忙,割黍子,掰玉米,刨山藥……

  正月時節,請人是必須的,親戚近鄰,請人回請,雖然忙了點,但也是高興的。各家都拿出上好的食材,精心做一些菜,盡可能地多些花樣,以盛情款待來客?;衾^堂舅舅是我家的座上客。他和母親同村,又都姓霍,一家,同輩,我自然以舅舅相稱。舅舅是個赤腳醫生,一般小病藥到病除,而且為人和善,他因此也備受人們尊重。記憶中我們一家可沒少麻煩人家,一有個頭疼腦熱就去找舅舅,而且收費也低。一次我半夜高燒,母親慌了,趕緊跑出去找舅舅。舅舅提著藥箱匆匆趕了過來,衣服扣子都沒來得及扣,盡管僅有幾步遠,可他氣喘吁吁的。他給我打了針,開了藥,待我燒稍退了些才回去。

  舅舅因有了這手藝,用母親的話說,有了“活”錢,光景相對殷實很多??伤坪跫壹矣斜倦y念的經,舅舅過得并不如意。舅舅有一繼兒,王姓,妗子當年改嫁時帶過來的。這小子游手好閑,好吃懶做,還常常犯事,搞得人心惶惶。舅舅無奈之下只得四下里托人說情,打點救贖。

  熊老師,您說‘豬肉’用英語怎么說,大為張大眼睛滿懷期待地盯著熊老師問。

  熊老師正坐在門口擰草腰子,面前堆了一堆剛割的青草。聽大為這么一問,他停下手中的活兒,若有所思而又一本正經地說“feirou”。他故意拿腔捏調,以使這兩個漢語拼音說出點洋味來。

  feirou?肥肉!我們幾個學著熊老師的腔調念著,哄笑著,熊老師也呵呵地笑。

  這在我童年的記憶中算是很幽默的事情了。熊老師住我家前面,出來進去須經過他家門口。他和我父親一樣做了一輩子民辦教師。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兩家節衣縮食都培養出三個讀書人。熊老師院子的地勢低,僅有半腿高的石頭墻,院子里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放學或周末,經??吹剿蚶碓鹤永锏牟似??;蛴描F鍬松土整畦,或掐西紅柿枝干上斜出的枝丫,或鋤草套葫蘆花……熊老師院子中有一顆杏樹,甜核的。每到七月份,黃澄澄的繁密的杏兒將樹枝拽得低低的,從那半腿高的院墻上方一直伸到小巷。我只要跳起隨手就能抓下三五個杏來。我也常常這么做,熊老師見狀,他不僅不責備我,而且親手摘下一些熟透的杏兒給我吃。待到下杏的時候,他便揀上好的杏挨家挨戶地送。那杏皮簿肉厚水大,還格外甜。

  熊老師勤快,有時這會成為母親責備父親的理由。你看看人家熊作民,回家也不閑著,再看看你……但任憑母親怎么罵,父親是從不還口的。他蹲在地上,吧噠吧噠地抽著旱煙,沉默不語。直到母親的叫罵聲停止了,才緩緩地站起來,磕一磕旱煙鍋子,有時會調侃式地沖母親說一句“罵完了?”然后不慌不忙地去做事了。父親的人生中奉行“忍”的哲學,他逆來順受,即使在別人看來是吃了很大的虧,或被別人視作無能或窩囊廢,父親都會不動聲色。再惡毒的攻擊再含蓄的挑唆也不會點燃父親心中的怒火。也許在父親看來,吃虧未必是福,但至少不會引出禍端。

  父親一生老實巴交,與人為善,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在我的印象中,他沒有說過別人一句壞話,沒有搬弄過一點事非,無論人前還是人后。父親也因此贏得了村里人的尊重。父親正日那天,前來燒紙的人絡繹不絕,從下午三點一直到傍晚七點多。

  三老爹住在“菜家灣"最西頭,他是父親的親哥哥,兩家的走動自然就多,常常一起吃飯,一起勞作。三老爹家養著一頭驢,既能耕種,又能送糞拉田,那時可是農家的好幫手。一次我和大為去放驢,驢背上搭一麻袋。大為牽著驢,我騎著驢,提心吊膽的,兩手緊緊抓著驢背上的麻袋。行至一下坡處,我死死地揪住麻袋,因為坡有些陡,連人帶麻袋順著驢脖子出溜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為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說我笨咋不抓住驢鬃。

  三老爹好打麻將,農閑時家里總聚著一些人,玩的看的,坐炕上的站地下的。整間窯洞被熏得烏煙瘴氣的,愛玩麻將的似乎是不懼乎這些。三老媽也不嫌棄,態度熱情還常常管飯。三老爹打麻將,和順,面帶笑容,心情也好,話也多;和不順,臉色陰沉,罵罵咧咧,還不時摔牌。麻友們調侃說和三老爹打牌得戴鋼盔。三老爹的解釋是對牌不對人,時間長了大家摸住了他的性情也不往心里去。我耳濡目染,也看會了打麻將。打什么牌,和幾口,我都一清二楚。三老爹打麻將沒胡的時候讓我替他耍,換換手氣。我摸上幾把,三老爹高興得合不擾嘴,直夸我,其他人不樂意了,只好作罷。

  三老爹和三老媽喜歡我,還在于我眼活、勤快。幫三老媽拉風匣,喂驢,掃院,待能挑動水時挑水。這些事兒子大為三老爹有時是指使不動的。三老爹因此時??湮?,“三歲看大,七歲至老”,二蛋長大一定有出息。有了好吃的老兩口一定會留給我的。記的一年冬天殺了豬,燉了豬肉,熬了雜各,三老媽一直等到我下了自習過去吃完才收拾睡覺。三老媽飯做得香,燴熟菜是一絕。將腌制好的茴子白的大綠邊葉切成帶狀,煮熟的山藥蛋剝皮切塊。起鍋燒油,油是用羊油,待油燒開,加佐料,熟菜入鍋,山藥入鍋,加水,蓋上鍋蓋用大火煮,一支煙功夫一鍋噴香的燴熟菜就出鍋了。至今也很懷念那種味道,也嘗試著做了幾次,但似乎總是缺少當年那種味道。

  兒時的我喜歡聽蔡德元給我講故事。

  蔡德元是我的本家哥哥,年齡和我父親相仿。我歲數小輩分大,老話說“人窮輩分大”,我爹三十多歲結的婚,先后生了兩個兒子夭折,之后又生下我哥和我的兩個姐姐,我排在最后。在親近的弟兄十九個里,蔡德元排老大,我排十九。蔡德元曾參加過抗美援朝,身上多處留有當年負傷的痕跡,他心里裝著許多關于打仗關于槍炮的故事,而這是我一向愛聽的——眼望著敵機在空中起伏盤旋,伴著巨大的轟響,隨即有兇猛的的火舌從飛機上嗒嗒嗒嗒射出來。炸彈像一個被遺棄的莽漢,絕望地從機艙中墜落,哀號著,憤怒而又瘋狂地報復著地面上的一切。那場面堪比大片,驚險而刺激!

  蔡德元哥是個鰥夫,妻子死得早,一兒一女。兒子紅衛,青年時好吃懶做,放蕩不羈。經常和本村同齡的一些人聚眾滋事,打架斗毆。九十年代的時候,人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紅衛和他那些死黨每人買了一輛幸福125摩托車,沿著大街小巷,一陣風一般地呼嘯而過,引得人們駐足觀望評頭論足,也使得一些女孩子傾心不已。漸漸地,小女兒和紅衛好上了。小女兒人長得好,身材也好,而且比紅衛小十來歲。她父母死活不同意,用天價彩禮相逼,哪曾想蔡德元拿出了兩個金元寶和一個銀碗,這事一度在村里掀起軒然大波。后來我發現,和紅衛一起的那些人們看來的小混混都娶了媳婦兒,而且都是黃花閨女,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而那些一樣家庭貧困卻老實本分的打光棍的打光棍,有娶二婚的,也有從人販子手里買個四川姑娘做老婆的。

  蔡德元開著村里僅有的一家磨坊。他為人忠厚,勤勞能干。女兒長青打小懂事,打里照外,讓一個原本殘缺的家充滿了溫馨;她性格爽朗,大方熱情,樂于助人,經常做一些吃食邀請大家享用,也使整個“菜家灣”充滿了溫情。

  每年農歷四月十八,我們村廟會。村里不僅唱大戲,還有馬戲雜耍。鄰村上下甚至城里的人們紛紛趕來,各色商販將地攤兒從北關沿公路一直擺到南城,馬路上人山人海,叫賣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會期一直延續五六天。

  五大娘就是在十八看戲的時候走失的。

  五大爺就住在“菜家灣”,和我家僅兩家之隔。四個兒子都在外地工作,三個女兒也不在身邊。五大爺當過村干部,村民大會上講話講多了,說話總帶著“嗯”“這個”之類的,還配著手勢,一本正經的,打著官腔,因此五大爺常常被人取笑。取笑歸取笑,人們也不過是開開玩笑,很少有發自內心地罵他的。二兒子又在大同市某局當領導,“看子敬父”,五大爺也因之很受人們尊敬。五大爺身體單簿,飲食起居沒有憂慮,只是吃水成了問題。挑水須到東關,井是公共的。到了冬天,人們汲水時水從桶邊灑出來,井沿上結了厚厚一層冰。年輕力壯的尚且可能會摔倒,更何況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在“菜家灣”,凡能挑水的,不管同姓或外姓,都會為五大爺挑水。還有從山上搬下來的郭姓人家,不過他的水桶里還澄著一些私心。

  那年四月十八,五大娘早早吃過午飯,提著馬扎喚我母親去看戲。兩人一路相跟著到北關戲臺,待散戲后兩人在擁擠的人群中走散了,母親也沒多想,便一個人回來了。天快黑的時候,五大爺火急火燎地跑進來,進門就喊,他四嬸兒,你五嫂子還沒回來。我母親一聽覺得事情不妙,趕忙拿了個手電和五大爺往出跑,“菜家灣”老老小小都出動了,兵分幾路沿著大街小巷找了個遍都沒找到。聽人說老年人走失往往會往祖墳方向,后來果真在祖墳旁邊的一個土溝里找到了五大娘。她老人家一路迷迷糊糊以為回家,走到土溝一腳踩空跌入溝中導致身體多處骨折,所幸撿回一條命來。

  在”菜家灣”,鄉鄰之間彼此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一家的事仿佛就是大家的事。如果你出門走個三天五日,大可把家門鑰匙留給任意一家以便照顧你的家禽或牲畜而不會心存疑虙。春耕秋收,你不必擔心你家人手不夠或苦于沒有拉運的平車。如果你急需用錢,只要你張囗,各家日子再緊巴也會給你湊一點的。誰家要是做了些什么好吃或稀罕的吃食,便吆喝著叫眾人來吃。農忙時候,一家做了飯其余幾家就不用開灶,今天給你家掰玉米,明天和我家刨土豆。誰家要有個紅白事宴,各家都把自家空出的一間窯洞騰出來,打掃干凈,燒熱炕,以供遠道而來的客人吃住……

  17歲那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渾源師范,直到94年參加工作至今,曾陸陸續續回過“菜家灣”。如今二十三年過去了,“菜家灣”已是一片蕭條,沒有了往日生機與活力。那些窯洞的院墻大多已經倒塌,留下滄桑的印跡。窯洞的院子里房頂上到處是枯槁的蓬草。先前的那些可親可敬的長輩們也大多作古,年輕的一代也都遠走他鄉。然而“菜家灣”瑣碎零星的記憶常常如電影鏡頭般回放在我思想的影幕上,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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